【来南星,见一面】No.7 荣荣新新面馆:守着这家店,就是守着一种随时可以被依赖的承诺

原创 南星街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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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杭州南星,面馆是街角的坐标,也是时间的刻度。几十年的老牌与开业不久的新店比邻而居,共同构成了一幅生动的“南星面食地图”。

每一家店,都是一种独特的味道主张;每一碗面,都沉淀了街区的记忆切片。它们见证了南星的变迁,也参与着日常的烟火人生。

去遇见那些被时光打磨的匠心,去聆听沸腾锅气里的小城故事。让我们跟随这一根面、一勺汤,品尝南星的坚守与焕新,阅读一部由滋味写就的、生动的街区发展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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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五点三刻,化仙桥路,“荣荣新新面馆”的灯准时亮起。这不是开业的信号——店已开了整日——而是一种习惯性的等待。当天色渐黑,这一盏灯会为风尘仆仆的人们指明方向,告诉他们,无论白天再忙,无论从何而归,只要看到这盏灯就知道,“家”的味道一直都在。

老板李岳荣刚送走一桌吃完面要去赶火车的年轻人,转身擦了擦手。门又被推开,一位中年熟客举着手机进来,脸上带着些孩子气的认真:“老板,合个影。我朋友在美国,非说我找不着你这店了。”

两人就站在那块被岁月浸得温润的招牌下,身后是冒着热气的灶台。快门按下几秒后,这张朴素的合影穿越十二小时时差,抵达太平洋彼岸一个失眠的深夜。那里有个人,突然就红了眼眶,无论是招牌,还是招牌下的人,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,只是都添上了些许风霜。他在这里与朋友们一起吃过饭,一起喝过酒,一起笑过,一起闹过。如今岁月变迁,他远渡重洋,总以为万事万物与时俱灭,没想到不仅回忆还在,回忆中有如锚点一般的小店也一如往昔。

他想家了。

这不过是这间几十平米小店,十多年光阴里,最寻常的一个黄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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荣荣新新面馆

地址:上城区复兴南街化仙桥路45号


一天,从六十年前开始

每天清晨五点,城市还未完全醒来,李岳荣已站在了砧板前。这把厚重的实木砧板,中心微微凹陷,是成千上万次刀起刀落留下的印记。他握刀的姿势,还是1980年在粮油化工厂做学徒时养成的——手腕稳,下刀轻,收刀利落。

四斤蘑菇在他刀下变成均匀的薄片,只要十分钟。土豆丝能穿过针眼,这是当年师傅用苛刻眼神逼出来的功夫。但如今,他更在意的是另一种“功夫”:大排要逆着纹理轻轻捶打,才能松而不散;高汤得用猪骨半夜上灶,文火舔着锅底,熬到汤色如乳。

“荣荣新新面馆”这个名字,是2016年装修后,办证的工商同志随手写在纸上的。原先的“荣荣面馆”被人注册了,那位同志说:“你不是新装修的吗,就叫‘新新’吧。”李岳荣觉得挺好,这“新新”里,有种重新出发的朴素期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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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,这碗面的根,扎在更深的时光里——1986年,丈母娘在南星桥开出第一家面馆时,他还是个刚学厨的青年。后来妻子进了浙江电视台的食堂,他在厂灶和家灶间来回打磨。两代人的手艺,像一条暗河,静静流淌了三十多年,终于在这里汇成了这间亮着暖灯的小店。

早晨六点,第一缕阳光刚好斜射在煮面的深锅上。水沸了。


爬山的人,与山那边的信

玉皇山的清晨,是属于鸟鸣和雾气的。但有一群人,却惦记着山脚下那碗面。

那是七八个年轻人人组成的“爬山团”,来自附近一家公司。休息日的清晨六点半,他们在山脚集合,爬完山,浑身热气腾腾地下山,总不约而同地走向“荣荣新新”。门一开,一股带着山林晨露的气息便涌进店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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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样子,片儿川加河虾!”领头的嗓门敞亮。活河虾是李岳荣每天清早去市场挑的,青壳透明,在汤里一滚就泛起红晕。面条是定制的,比寻常的碱水面多一分嚼劲。这群人呼啦坐下,店里瞬间充满了汗味、笑声和热气。

他们说,这是“杭州最好吃的那碗面”。这碗面里,煮进了他们一起看过的日出、喘过的陡坡、在半山亭开过的玩笑。面汤蒸腾的热气,模糊过彼此年轻的轮廓,也模糊过某个成员离职前最后一次爬山的沉默。

后来公司搬去了城西。山不常爬了,面却成了念想。偶尔有人回这一带办事,总要绕过来:“老板,一碗片儿川,再弄几块大排打包。”塑料袋拎在手里,穿过半座城,晚上大家把大排热一热,每人夹走一块,对着电脑,就着各自的外卖吃完。那肉香,能把整个办公室拉回山雾弥漫的清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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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租车表上的数字,与医院走廊的脚步

下午两点半,出租车司机王师傅交班。他的车子穿过半个杭州城,最终停在了这条不起眼的支路上。计价器显示:三十六块五。

“这绕得可不近啊。”李岳荣递过一碗大排面。

“值。”王师傅憨厚一笑,掰开一次性筷子,“城里馆子多,能安心吃完不赶人的地方少。”

他的餐点总在尴尬的午后,店里最安静的时候。有时李岳荣在里间椅子上打盹,他会轻敲玻璃:“老李,吵你了。”李岳荣摆摆手,起身开火。锅里水沸的声音,面条下锅的“滋啦”声,在这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。

王师傅就坐在靠门的位子,慢慢吃,看着门外偶尔经过的行人。这二十分钟,是他一天里唯一可以“属于自己”的时间。方向盘握久了,需要一碗面的温度,把紧绷的神经一点点熨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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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采访时,正好来了一位熟客,老板立刻站起来说:“我去给她炒两个菜,你们稍等我一下。”

等给客人把菜打包好带走,李岳荣才重新坐下,笑着对我们说:“你们是不是觉得奇怪,我们是个面馆,怎么还炒菜的?”

这位熟客是附近小区的邻居,她早已把这里当作“家的延伸”,几乎每天都来吃面。菜是带给住院的母亲的,她的母亲也曾经是这家面馆的忠实粉丝,她一个人在上班与照顾母亲的重担之中周旋,早已分身乏术,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与老板商量,能不能帮忙炒几个菜,好让她打包带给住院的母亲?没想到老板二话不说应了下来,

她会提前联系,说老太太今天想吃什么,李岳荣就去市场买来那些做面不常用到的食材,专为这几道菜提供。锅铲翻飞,烟火升腾,一份病榻前的牵挂就这样被妥帖地装进保温盒。它被拎出店门,穿过嘈杂的街道,走进安静的医院走廊,最后在消毒水气味中打开,成为病床上老人一天里最明亮的期待。

食物一旦被赋予了爱的使命,味道就变得庄重起来。


清明的雨,与归来的翅膀

每年清明前后,小雨总是淅淅沥沥。店里会来一批特殊的老客——他们是来上坟的。

风尘仆仆,鞋边沾着郊外的泥。进门不急着点单,先要一杯热水暖手。他们彼此之间往往认识,点头寒暄:“你也来了?”“是啊,老三今年也回来了。”

他们吃的往往是最简单的那碗雪菜肉丝面,热腾腾地下肚,驱散墓园带来的湿寒与肃穆。这碗面,成了生者与逝者之间、回忆与现实之间一道温热的缓冲。有人吃着吃着,会轻声对同伴说:“老爷子以前,也最爱这一口。”

还有更远的归来。

有位在悉尼定居七年的熟客,每次回国,飞机落地,家可以晚点回,但这碗面必须第一顿吃。李岳荣偶尔跟他聊天时问起,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,只是觉得一定要吃到这个味道,乘风归来的心和灵魂才被接住,稳稳当当地回到这具躯壳。

也许是倒时差的胃,只认得这最旧的味道。坐在熟悉的位子上,听着熟悉的杭州话,一碗面下去,才真的觉得:“哦,我回来了。”

更奇妙的是,这味道是会“遗传”的。老客们渐渐老了,开始牵着孙辈的小手进来:“囡囡,这是爷爷最爱吃的店。”孩子懵懂地点头,把一根长长的面条吸溜进嘴里。味觉的记忆,就这样悄无声息地,完成了新一轮的播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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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叫醒的,是整座城市的温柔

李岳荣的午后小憩,是店里不成文的“静音时刻”。

他蜷在厨房后那张旧藤椅里,阳光透过玻璃,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投下一小块光斑。轻微的鼾声一起一伏。这时若有熟客推门,会下意识缩回手,从玻璃窗往里望一眼。若真有急事,便极轻地敲两下,压着嗓子:“老板,不好意思……”

李岳荣总会立刻醒来,眼里没有被打扰的不快,只有一片温厚的朦胧:“哦,来啦。吃什么?”仿佛他只是浅眠,专为等待这一刻的召唤。

“他们有些都是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,这个时间来肯定是饭点没时间吃饭,不能不给他们烧的。”这是生意,更是守约。

他守着这家店,就是守着一种随时可以被依赖的承诺。对于很多漂泊在这座城市的人来说,这种“随时都在”的确定性,比味道本身更珍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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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把刀,与一条未走完的路

李岳荣六十多岁了。他生在化仙桥,长在化仙桥,一辈子没离开过这方圆几里。手里的刀从锋利用到微钝,面板从平整用到凹陷。

儿子三十六了,有份体面的工作。李岳荣提过几次:“这手艺,你想学,我教你。”儿子总应着:“学,当然学。”却迟迟没有真正系上围裙。

李岳荣不急。他见过儿子在忙时过来搭手的样子,那握刀的姿势,那下料的顺序,分明是看了千百遍后印在骨子里的。有次他让儿子试着做一碗面,客人吃完说:“挺好,有你的影子了。”

他知道,有些路不必催。味道的传承,不一定是招牌的延续,也可以是味觉记忆的迁徙。只要还有人记得这碗面的样子,只要还有人穿越半个城市、甚至半个地球来找这口熟悉,这手艺就没有死。

它活在出租车司机绕路的执拗里,活在跨洋照片的像素里,活在清明细雨的暖胃里,活在保温盒传递给病榻的温度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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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碗面,名叫“家”

如今,面馆所在的这条支路,比以往安静了许多。旁边的公司搬走了,中午再也看不到排队等座的人群。李岳荣说,现在一天能卖出三四十斤面,也挺好。

“荣荣新新”不再只是一个谋生的店面。它成了地图上一个温暖的坐标,成了许多人记忆的保险箱,成了漂泊者与故乡之间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
游子啊,当你想念杭州时,你或许会想起西湖的柔波,想起龙井的清香。但最终,让你喉咙发紧、眼眶发热的,可能只是一碗朴实无华的面——它热气腾腾,它沉默不语,它永远亮着一盏灯。

它的名字,不叫片儿川,不叫大排面。

它的名字,叫家。

在采访最后,李老板望向门外,空旷的街道上仿佛不只有冷空气,还有千丝万缕数不清的,那些人与人之间最本真的联系。他轻声说:“我在这里,他们回来,就总有个地方能找到。”这或许就是一家小店能给予一座城市最深沉的人文关怀——它不宏大,却具体;不喧哗,却持久。它用一碗面的温度,接住了一个又一个需要慰藉的黄昏与人生。